◈ 第9章

第10章

外間,射月掀起了帘子,稟道:「姑娘,弄影回來了。」

「讓她進來。」風重華聲音平靜,唇邊卻掛上了笑。

弄影已經出去一天了,她在安陸伯府里人生地不熟,也不知能不能打聽到有用的消息。按說這打聽消息最好是讓府里老人去,可是這府里的人,風重華一個都不敢用,她們不是鄭白錦的人就是郭老夫人的眼線。

其實,文氏嫁過來時還是帶着一批可信的人。只可惜她孕七月時動了胎氣,長公主震怒,就將這些人遣得乾乾淨淨。等到文氏從長公主府回來時,身邊一個人都沒有。後來,文謙和周太太倒是送了幾個人過來,卻都被郭老夫人不陰不陽地給堵回去。

文謙沒有辦法,就只得從錢財上補貼妹妹。先後送了文氏好幾處莊子和商鋪,可惜這些最終卻便宜了風慎。

想到這裡,風重華覺得豁然開朗。

這麼說來,長公主定然知道她身世?要不然也不會將以前的人全部遣走。

那麼……

她的父親到底是誰?

長公主花這麼大的力氣替文氏遮掩,又讓文氏在長公主府生產,定然這人與長公主關係匪淺。

難道是皇帝,或是朝中某位大臣?

想到這裡,風重華搖了搖頭。如果她是皇帝之女,那前世風慎所做的一切足以抄家滅族,怎麼可能安然無憂的活到老?朝中大臣更不可能。

那到底是誰?

風重華搖了搖頭,制止住了向她稟報的弄影,指了指羅漢床旁的杌凳:「先用膳。」

這是方才金仙樓送來的吃食,她將吃剩下的賞了那些院中的婆子丫鬟,挑了幾樣沒動過的,留給幾個大丫鬟吃。杌凳旁擺着的,是特意留給弄影的。

弄影福了福,就坐到杌凳上,隨意地扒了兩口梗米飯,就將碗放下:「奴婢只打聽到一點零碎,也不知道有沒有用。」

風重華知她有事回稟,便吩咐可兒將飯菜端到弄影的房間里,等她回去時再吃。

「奴婢從三瑞堂出去後,就去尋灶間傳菜和針線房的婆子。問了好幾個,都說對當年的事情不清楚。不過,卻有幾個年紀大的支支吾吾地,後來奴婢再想問時,這些人什麼都不敢說了。」

在深宅高門中,一般消息最靈通的就是灶間傳菜和做衣裳的人,因為這些人經常接觸主人。而像那些丫鬟婆子,雖是知道的機密多,卻不是她這種剛入府第一天的人能收買的。

雖然她也想將事情打聽清楚,可是僅靠這些外圍的人又能打聽出來什麼事情?倒還不如直接去問文氏,只可惜文氏若是想說,方才就已說了。

不過她到底還是將謠言的來處給摸清了,果真是從瑞香堂那裡傳出的。

「只是她們說的話卻不好聽。」弄影抬眼看了看風重華,輕輕嘆了口氣。

風重華心頭咯噔一下:「她們都說什麼,與我從實說來。」

「她們……」弄影咬了咬唇,「她們說大娘子嫁來當日,二老爺是在書房過的……後來,懷孕七個月時被長公主接走……再後來,姑娘不足月出生。可是生下來卻是身體康健……」弄影不敢再往下說了。

風重華眼神微滯,羽睫連閃。這可真是意外中的意外,如果這些全部都是真的,那她所謂的復仇又算什麼?文氏的背叛足以引起任何男人的報復之心。

可是,她與文氏在風府這麼多年,又何曾過上一天好日子?風慎從不正眼瞧她,哪怕她再想與他親近,也是滿臉厭惡的將她推開。直到她慢慢長大了,風慎的態度才漸漸好轉。可是這個好轉,卻給她帶來了一生的惡夢。

她才十歲啊!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孩子。風慎居然能下得手……

哪怕她不是風慎所生的,這十年難道就一點感情也沒有?

她垂下頭,手指撫上鴉雛色的鬢角,掩飾住眼中的異樣。

「其他的,還打聽出來什麼?」她問弄影。

「大娘子與姑娘被遣去農莊那一日,大娘子曾使人去求見老夫人,老夫人稱病不出……」

「實際老夫人並不在府里。」

「什麼?」風重華怔住了,目光微凝,「她不在?」

弄影點了點頭,取下腰間的荷包,將剩餘的銀錢擺到桌上:「奴婢使了一吊錢,又許了那看門的婆子一根銀簪,那婆子才說老夫人被一輛馬車悄悄地接出了府,身邊連個服侍的人都沒跟着,直到半夜才回來。回來之後知道大娘子與二姑娘被送走了,很是發了一通脾氣。」

風重華聞言,神思有些恍惚起來,她總覺得文氏與她被趕出去有些蹊蹺。文氏雖在府里不得勢已久,可她身後有長公主在,輕易也沒人敢動她。怎麼上個月,冒着得罪長公主的危險把文氏給趕出去了。

更奇怪的事情還在後面,長公主一向與文氏有聯繫,怎麼文氏被趕到農莊月余,長公主卻不出面阻止?後來,文氏為了風慎去求長公主,長公主卻把文氏直接趕出了府。等到文氏回來後,她的神色就有些不對。再後來,風慎要用風重華與京陽伯聯姻。

文氏直接用了最絕決的辦法來阻止。

「她能會去哪?」風重華喃喃地道。老夫人早就沒有娘家了,唯一的親人就是小郭氏。一個除了安陸伯府就再無處可去的老夫人,連着幾日不在府里,還能在什麼地方?

被一輛馬車給接走了?身邊一個人都沒有?

難道是入宮了?風重華的心劇烈跳動起來:「可打聽清楚老夫人那天是什麼穿戴?」

弄影歪着頭想了想,最後肯定地道:「那婆子說老夫人穿戴的較為整齊,似乎比平時隆重些。」而後,她又補充,「不過是個看門的婆子,也沒多大的見識。想必那什麼隆重不隆重的,她也看不出門道。」

她在這裡說著,風重華卻再也聽不進去了。

上一世,文氏去見過長公主後,長公主就彷彿消失了,再也沒人聽到過長公主的消息。嫁給葉憲後曾偷偷地打聽過,打聽的結果卻令她大吃一驚,說長公主早就住到郊外的玉真觀。

臨離京城前,她求葉憲去玉真觀上香。在那裡,她遇到了以前曾在公主府見過的一個女官。在她百般哀求下,女官終於答應替她傳話。

可她等來的卻是「善待自已好自為之」八個字。

長公主多半是出事了……

要不然,安陸伯府不會這樣對她們母女。

一道張牙舞爪的閃電像把利劍,劈開沉睡的天幕,緊接着,一道震耳欲聾的炸雷響起。雷聲下,樹枝在風雨中猛烈地搖晃着,像無數條狂舞的銀蛇,呼嘯着,翻滾着,**着。

檐廊上響起了巨大的雨滴聲,大雨以排山倒海之勢直泄而下。

『劈嚓』一聲響,風重華猛地站了起來。

怪不得她們一回來,風慎就逼着文氏求見長公主。

是試探……

郭老夫人極有可能在入宮時聽到了什麼,又或者說她是因為長公主的事情才被召入宮。

等她回來後,就用文氏試探長公主的處境。

這麼說,長公主危險了?

怪不得前世文氏從長公主府回來後毅然決然的自盡。

閃電中,風重華的臉被映得慘白,她踉蹌着走了幾步,緊緊抓住瓊珠的手:「瓊珠姑姑。」

瓊珠以為她怕了,要將她往懷裡攬。

風重華卻堅定地搖搖頭,用一雙烏黑明亮的星眸望着瓊珠:「瓊珠姑姑,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過份。可是……可是我能不能請您現在去百花井巷找到我舅舅,我要寫封信給他。」

雨夜的狂風鑽過窗欞,晃動着一簇昏黃的冷焰,將滿室籠罩。風重華的臉在燭火下,顯得即絕望又無助。

瓊珠鄭而重之地點點頭:「只要姑娘吩咐,今夜縱是刀山火海,瓊珠也定會為姑娘送到信。請姑娘寫信,我去準備蓑衣雨具。」

「多謝。」風重華長長地施了一禮,而後就吩咐硯墨。

不過廖廖幾句的書信,寫得卻極為艱難,數次下筆卻又數次擱置。到最後,風重華更是長長久久地發起愣來。直到被瓊珠身上的蓑衣聲響驚醒,這才回過神來。

「公主有難母將亡,舅速察。」寫了這幾個字後,風重華頓了頓筆,終又添了一句,「老夫人月前已入宮,恐有隱情。」

寫完這封信後,風重華用油紙將信細細地包好,看着瓊珠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。

心中卻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之意。

「姑娘可有話要說給老爺聽?」瓊珠口中的老爺並不是風慎,而是指的文謙。

風重華搖了搖頭。

都怪她,明明已經回來快一個月了,整日里想着的是如何整頓內務,卻忘了文氏最大的倚仗長公主。

見她無話,瓊珠便點了點頭,打開了屋門。夜雨呼嘯着捲入屋中,將燭火吹得忽明忽暗。

「瓊珠姑姑,」風重華突然出聲喊住了她,「武定侯的侄女袁雪曼喜歡漢王世子,然而漢王世子卻並不喜她,聽說世子現在被逼南下……安陸伯府的大公子風紹元與定國公世子有分桃斷袖之好。」

「若是舅舅問起,姑姑就把我方才的話說給舅舅聽。」

瓊珠被這兩個消息嚇了一跳,深深地看了風重華一眼,轉身沒入茫茫夜色中。

風重華長長地吁了口氣。

她不知道長公主到底出了什麼事,可能被逼到玉真觀出家,只能說明事態很嚴重,嚴重到長公主必須放棄公主的頭銜才可以自救。

想要救她的母親,就必須先救長公主。

只要文謙夠聰明,就能夠明白這兩件事情的關聯。漢王乃是永安帝一母同胞的親弟弟,他的兒子居然被皇后的內侄女逼得南下。武定候府身為外戚,怎會有如此大的能耐?只要文謙越用得好,就可以在這上面做做文章。

而風紹元的這種嗜好可以把他逼出國子監,郭老夫人最愛的就是這個孫子,聽到這個消息必會自亂陣角,無暇再尋文氏晦氣。

想到這裡,風重華唇角逸出一絲冷笑。

定國公世子身邊的人並不只風紹元一個,還有許多官家子弟……

許多人因為這個原因被定國公世子所利用。

幾年以後,定國公世子被身邊的一個『謀士』攛掇,居然上演了一出『謀反』大戲。後來,因為被人背叛,定國公世子的建國大業被永安帝一把掐死在搖籃中。

而定國公也因為這個兒子的愚蠢和無知白白葬送了大好前程。

而出賣的人,就是郭老夫人最看重的孫子風紹元。這兩件事情只要運作得當,興許永安帝就會把長公主的事情放到一旁。等再過幾個月,難道長公主還會想不出應變之法嗎?

一想到這些事情,風重華就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。

這個府里果真上上下下都沒一個乾淨人。